第 3 週：Web3 商業模式與協議經濟
上一週，我們走完了從 Read 到 Read-Write 再到 Read-Write-Own 的典範轉移。這一週我們要探討一個更實際的問題：「去中心化」聽起來很理想，但把理想變成一門能活下去的生意，這五年來到底成功了嗎？我們沿著一條完整的時間線，把這五年的真實故事一個一個講給你聽——誰暴富、誰收攤、誰還在默默運作。因為第六週你就要開始發想自己的專案，今天講的每一個故事，都是你可以參考的典範（或警訊）。
📋 本週學習目標
- 回顧Web 三代演進與去中心化信任的基本概念，說明本週主題在課程地圖上的位置
- 講述2021–22 狂熱期三個代表性故事（STEPN、品牌 NFT 實驗、Reddit 頭像）的運作機制，並指出彼此設計上的關鍵差異
- 分析2022–24 退潮期的核心教訓——「補貼不等於需求」，並拆解 Terra 崩盤與 STEPN 死亡螺旋的成因
- 盤點2023–26 倖存者的五種商業模式典範（公共財募資、人道援助、社群治理、Web2.5 點數漸進、真實營收協議），各舉一個真實案例
- 運用「五問檢核表」評估一個 Web3 應用構想，包括用「需不需要多方共識」判斷是否應該上鏈
- 對照台灣「數位憑證皮夾」與「運動幣」和 Web3 理念的異同，作為專案發想的在地參照
⏱ 預估閱讀時間：約 70-100 分鐘 ｜ 關鍵詞：商業模式、協議經濟、Tokenomics、死亡螺旋、二次方募資、穩定幣援助、數位村民、DID/VC、數位憑證皮夾、運動幣、典範檢核表
3.1 開場 — 上週說你可以「Own」，然後呢？
先花三分鐘回到上週的終點。我們在第 1 章看到，網際網路的架構經歷了三次改版：Web 1.0 是「Read」的時代——內容由少數人製作，多數人只能閱讀；Web 2.0 是「Read-Write」的時代——人人都能發文、按讚、拍影片，但你在平台上寫的一切，擁有權和規則制定權都在平台公司手裡；而上週我們介紹的 Web 3.0，則是第三個版本——「Read-Write-Own」，讓使用者在讀、寫之外，第一次真正「擁有」自己在網路上的資產與身分[1]。
支撐這個「Own」字的，是兩個上週講過的技術：區塊鏈和智慧合約。區塊鏈讓帳本不需要一個中央機構也可以公開、一致、難以竄改；智慧合約則把「規則寫進程式碼、條件一到自動執行」變成可能。把兩者合起來，理論上就再也不需要「平台公司」這個中間人了。
理論聽起來很動人。但商業世界不付錢給理論。一個不設公司、不請客服、沒有執行長的系統，要怎麼湊出開發經費？怎麼持續營運？使用者憑什麼進來？誰付錢、誰賺錢、誰決定規則？——這些問題，就是「商業模式」要回答的事。過去五年，全球最聰明的一批工程師和創業家，在這個題目上燒掉了數以百億美元計的資金，有人一夜暴富，也有人血本無歸。這一週，我們把這場大實驗的過程與結果，用故事的方式完整走一遍。
一則發生在不久前的新聞
先講一則最近的新聞，作為整週故事的引子。2025 年 11 月 10 日，全球最大的去中心化交易所 Uniswap 的營運團隊（Uniswap Labs）與基金會，共同提出了一個治理提案：開啟協議手續費的開關，並把這筆費用全數用於「銷毀」治理代幣 UNI——把代幣送進無人能動用的地址，永久減少供給；同時從社群金庫一次補銷一億枚 UNI，相當於「補回銷毁的治理代幣，相當於什麼事也沒有發生」。這份提案在同年 12 月經治理社群表決通過，銷毀隨之執行[2]。
這件事耐人尋味的地方在於時間差。根據 Token Terminal 的統計，截至 2026 年 8 月，Uniswap 累計處理了約 3.7 兆美元的交易量、產生約 51 億美元的交易手續費——這是一門貨真價實的超級金雞母。可是從 2020 年代幣誕生以來，持有 UNI 的「股東們」分不到一分錢；費用幾乎全數流向提供流動性的使用者，代幣只提供對協議投票的權利[3]。一門日進斗金的生意，它的「股票」卻長期分不到一分錢 (股利)，這在傳統金融的世界裡幾乎不可思議——但這正是 Web3 商業模式演化的真實樣貌：先用補貼把協議做大、再找營利模式活下去，而且營利模式要由社群投票才執行。
這個案例的完整機制，我們在 3.4 節會回來拆解。現在你只需要記住一個畫面：連全世界最像金融機構的去中心化協議，營運五年後辦了一場全社群的公投，才終於回答「我怎麼賺錢」這個問題。
本週的核心提問：把「去中心化」變成一門生意，五年來到底成功了嗎？我們來看故事——先看狂熱期的故事（3.2），再看同一批故事的結局（3.3），然後看誰活下來、靠什麼活下來（3.4、3.5）。走完這條時間線，你會拿到一張「典範檢核表」（3.6），第六週發想專案時直接能用。
3.2 狂熱期 — 當每個 App 都想給你發錢（2021–2022）
時間回到 2021 年。疫情把世界的活動壓進室內，各國利率降到歷史低點，閒錢在尋找出口，而「萬物皆可上鏈」的想像正被以太坊生態的爆發式成長推到最高點。2020 年夏天被稱為「DeFi 夏季」——去中心化金融協議的鎖倉量在幾個月內暴漲，證明了「不設公司的金融服務」真的有人用。上學年教材裡那張「平台經濟 vs 協議經濟」對比表[6]，此時開始被大量創業提案引用：既然協議可以「把價值分配給對網路有貢獻的參與者」，那麼把任何一種服務的抽成結構改成「代幣分潤」，是不是就能做出比 App Store、比 Uber 更公平的生意？
在這個氛圍下，「X-to-Earn」（做什麼都能賺）成為最響亮的口號：Move-to-Earn（跑步賺錢）、Play-to-Earn（打電動賺錢）、Learn-to-Earn（上課賺錢）、Sleep-to-Earn（睡覺賺錢）。平台不再跟使用者收錢，反過來「給你發錢」。這是狂熱期的第一個共同特徵。第二個特徵是品牌大舉進場——跨國公司和老牌企業深怕錯過下一個網際網路，紛紛把 NFT 和代幣塞進自己的會員系統。以下三個故事，分別代表這個時期的三種典型打法。
場景
2022 年上半年，雙北的公園和河濱步道上，真的有年輕人穿著手機固定帶、邊慢跑邊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收益數字。他們在做的事叫 Move-to-Earn，用的是當時紅遍亞洲的 App：STEPN。進入這個遊戲的方式不是免費下載——你得先花數千到數萬元台幣，買一雙官方發行的 NFT 跑鞋，鞋有等級、有耐久度、有屬性，這雙跑鞋就是你進場的門票和生產工具。
機制
STEPN 採用「雙代幣模型」[6]：GST（Green Satoshi Token）是效用代幣，你戴著 NFT 跑鞋用 GPS 記錄戶外移動，就能按距離與強度賺取 GST，它用途明確——維修鞋子、升級等級、鑄造新鞋，全都消耗 GST，供給沒有上限；GMT（Green Metaverse Token）則是治理代幣，總量有限，象徵生態內的權益，用於投票治理與高階功能。[6]把兩個代幣分工，是為了把「每天用的錢」和「像股東一樣的權益」分開——設計本身相當細緻。
真正的問題：錢從哪裡來？
現在退後一步問那個關鍵問題：你跑步賺到的 GST，是誰付錢買單的？步驟拆開看是一條封閉迴路：新手花錢買鞋進場 → 老玩家把運動賺到的代幣賣出變現 → 買盤來自想進場的新手。這個系統賺的不是「外部」的錢——沒有廣告主付費、沒有消費者為服務付費——而是下一批參與者的入場費。只要進場的人數持續成長，帳面上的「跑步收益」就能維持；一旦新人增加的速度放緩，賣壓就會壓垮幣價，收益跟著縮水，新人更加卻步。這種結構，經濟學上有個熟到不能再熟的名字—— 龐氏騙局（Ponzi Scheme），或是通俗稱呼的老鼠會、資金盤。而我們很快會看到，2022 年 5 月之後，它確實以那個教科書式的方式收場。
場景
2022 年，Web2 巨頭們集體焦慮。前一年「元宇宙」一詞讓 Facebook 連名字都改了，NFT 頭像賣出天價的新聞層出不窮。品牌們的判斷是：與其等被顛覆，不如先實驗。這一年的消費級市場出現了大量「品牌 × NFT」組合，其中規格最高、投入最多的兩家，是星巴克和 Nike。
星巴克 Odyssey：把會員集點變成 NFT
星巴克的做法是把 NFT 包進它的會員忠誠度計畫：會員在 App 內完成「journeys（旅程）」——回答咖啡知識問答、購買指定商品——累積遊戲內點數，累積到足夠數量就能兌換一枚所謂的「Journey Stamp」，也就是一枚 NFT；持有特定 NFT 還能參加專屬社群活動。星巴克刻意整包用「數位收藏」的語言包裝，全程不提「加密貨幣或 NFT」。這個實驗後來有個耐人尋味的註腳：從 2022 年 12 月開跑，到整個計畫結束，它從未離開「封測」（closed beta）狀態——只有受邀會員能玩，母公司顯然始終沒有把賭注加大[7][8]。
Nike 收購 RTFKT：買下整間公司的豪賭
Nike 走得更重。它沒有自己做，而是直接收購：2021 年 12 月買下虛擬球鞋工作室 RTFKT——這家以「數位時尚」聞名的工作室，能憑空做出以假亂真的虛擬球鞋，並在網路上一鞋難求。Nike 的思路很直接：運動品牌的未來，一定包含「數位世界的球鞋與穿搭」，所以把最強的團隊整個買下來，與自家實體生意接軌[9]。那是巔峰時刻的雄心——但請記住這個日期：2021 年 12 月。這是市場的頂點，但往往就是熱情最飽和的時刻。
兩種打法，埋下兩種結局
把兩家的打法並排看：星巴克用行銷預算試水——輕資產、可隨時停損，於是約一年半後（2024 年 3 月）悄悄關閉實驗並記取經驗；Nike 用收購下注——把外部團隊納入組織，承諾難以收回，於是整個部門以「封存」收場。同一波熱潮裡，品牌把 NFT 當「行銷實驗」還是「戰略投資」，不只決定投入多少，更決定了退場時的姿態與留下什麼。這個差異我們在 3.3 結局三會再提到。
場景
同樣在 2022 年，社群平台 Reddit 低調推出「Collectible Avatars（收藏頭像）」：請平台上的獨立藝術家設計限量頭像，放在 Polygon 區塊鏈上以 NFT 形式發售。看起來和星巴克做的是同一件事，但 Reddit 在三個關鍵細節上做了完全不同的選擇，而這三個選擇，正好就是消費級產品要不要成功的全部秘密。
三個選擇
第一，法幣入金。你不需先去交易所買以太幣，直接刷信用卡付美元，價格清清楚楚標在頁面上。
第二，無感錢包。買家根本不需要理解什麼是錢包—— Reddit 在後端為每位買家自動開好一個叫 Vault 的加密錢包，頭像買完自動躺在你的 Reddit 帳號裡。[6]整個過程沒有助記詞、沒有 Gas 費、沒有任何一句區塊鏈術語。
第三，去金融化。整個產品的敘事是「支持藝術家，收藏喜歡的頭像」，從頭到尾沒有「保值」「漲跌」「投資」的暗示。用戶買頭像的心情，跟買一張演唱會紀念票一樣——這意味著即使價格波動，也沒有一群持幣者需要「幣價上漲才留下來」。
結果
業界普遍觀察，許多買家並不知道（也不需要知道）自己持有的是鏈上 NFT。這個頭像系統是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消費級 NFT 實驗：各世代累計發行超過 1,700 萬枚頭像，持有人約 1,400 萬人[10]；更曾在 2022 年 12 月 3 日創下單日 mint 25.5 萬枚的紀錄，當時的持有人約 340 萬[33]。這個數字比絕大多數加密原生專案的用戶數都大一個數量級。Reddit 的三個選擇，換來一條鐵律：消費級產品的成敗，取決於把 Web3 的技術藏多深，而不是講多響亮。
3.3 退潮的教訓 — 同一批故事的下半場（2022–2024）
市場在 2022 年上半年見頂，隨後進入漫長而殘酷的退潮。這個階段的敘事不再由「誰又在發幣」主導，而是由一連串倒下與收攤的事件。對學商業模式的人來說，這段下坡路的資訊量比上坡路大得多：熱潮期的成功可以歸因於運氣，退潮期的存活與死法，才顯露結構真正的強弱實力。
結局一：STEPN — 「補貼」不是「真需求」
STEPN 的崩壞，直接印證了上一節末尾留下來的那個問題。2022 年 5 月，STEPN 宣布依監管要求對中國大陸用戶封鎖遊戲功能——這一刀砍掉了它最大的一塊用戶盤子，兩枚代幣瞬間跳水[5]：獎勵代幣 GST 在兩個月內下跌約 98%，治理代幣 GMT 也自高點跌去約 81%[4]。但要把 STEPN 的死完全歸咎於封鎖政策，就看不到這個結局真正的結構性原因——就算沒有監管事件，這個模式也長不出第二條腿。
根本原因在於：跑步本身沒有創造被外部支付者買單的價值。系統發出來的每一枚 GST，最終都對應著系統內其他人的投入——沒有廣告主、沒有消費者、沒有任何「系統以外」的錢流入。當新進玩家成長放緩，收益預期隨之下降，於是更多人停止買鞋、賣出代幣退出，幣價進一步下跌，收益更低——這就是「死亡螺旋」（death spiral）：一個靠內部補貼維持的系統，在信心反轉時會陷入「增發貶值→激勵失效→參與者出走→價格更跌」的自毀迴路。X-to-Earn 模式的問題從來不是「沒有人願意跑步」，而是「跑步賺的錢，從一開始就沒有可持續的來源」。
把眼光放到四年後：許多後繼的 X-to-Earn 專案（包括結合穿戴裝置的健身獎勵）仍在重複這個結構。判斷它們是否重蹈覆轍，只需要問一個問題：付出獎勵的錢，來自系統外部的付費者，還是僅僅來自下一批進場者？這一問我們會寫進 3.6 的檢核表。
結局二：Terra/LUNA — 死亡螺旋的金融放大版
如果要在本教材裡選一個「靠補貼來硬撐成長」的最慘烈案例，絕對是 2022 年 5 月的 Terra 崩盤。Terra 是當年全球前三大的公鏈生態系，核心產品是「算法穩定幣」UST——宣稱不用存任何美金當準備金，只靠一套演算法，就能讓 1 顆 UST 永遠等於 1 美元。配套的借貸協議 Anchor 以接近年化 20% 的固定利率吸收 UST 存款。在當時全世界銀行利率近乎為零的背景下，20% 簡直不可思議，連彭博社當時都發文示警。但無數散戶與機構依然像飛蛾撲火般把錢砸進去，讓 Terra 市值膨脹到數百億美元[12][32]。
2022 年 5 月 7 日，兩個大戶地址從 Anchor 協議提走 3.75 億枚 UST，成為壓垮信心的第一根稻草；市場恐慌性贖回接踵而至，大家爭先恐後想把 UST 賣掉換成美金，導致 UST 跌破 1 美元。系統為支撐錨定而瘋狂增發 LUNA，供給量在短短三天內從約 10 億顆暴增至 6 兆顆，LUNA 價格從約 80 美元跌至近乎歸零，整個生態在一週內抹去約 450 億美元市值[12][13]。這個過程中沒有任何「外部事故」——沒有駭客偷幣、沒有系統當機——它只是把 STEPN 式的內部補貼結構放大到金融規模：高利率買來的需求，在信心反轉的一瞬間，全部變成系統無力支付的負債。
結局三：品牌實驗退場 — 有序、無聲、各取所需
大品牌的退出，比加密原生專案安靜得多，也體面得多——畢竟沒有代幣持有人需要交代，只有行銷預算要交代。星巴克在 2024 年 3 月 31 日悄悄關閉了 Odyssey——那個從未走出封測、被媒體形容為「要跳的圈圈太多」的會員實驗[7][8]。Nike 在 2025 年 1 月結束 RTFKT 營運、網站轉為封存檔案——收購時的雄心與退場時的沉默，中間只隔三年[9]。Reddit 也於 2025 年 9 月公告終止收藏頭像創作者計畫：停止接受新創作者上架、頭像商店於同年 11 月 11 日關閉，並把二級市場版稅 100% 轉給創作者——平台自己退出分配[11]。
但 Reddit 的結局裡藏著本節最重要的一個觀察。Reddit 同時宣布：連內建的 Vault 託管錢包都將於 2026 年 1 月起移除，持有者必須在那之前用雙手抄下 12 個詞的助記詞，以及把鏈上錢包「導出」——平台連「替你保管鑰匙」這件事都不留，直接交還給你[11]。平台退場之後，那 1,400 萬用戶的頭像沒有消失：它們依然在區塊鏈上，躺在各自錢包裡，所有權證明依然有效。這一步「去托管化」等於替第五週的錢包課做了預習：擁有，也意味著保管責任回到你手上。換句話說：[6]平台退場、資產留在鏈上——這正是「Read-Write-Own」與 Web2 平台最根本的差別。在 Web2，帳號被註銷或平台倒閉，你的一切歸零；而在 Web3，公司可以退場，你的「擁有」還在。這是三年狂熱加上三年退潮，留給消費者最扎實的資產。
三大教訓 — 狂熱期與務實期的分水嶺
把 3.2 與 3.3 對讀，退潮期浮現出一組清晰的教訓，它們正是狂熱與務實兩代商業模式的分水嶺：
教訓一：補貼買來的成長不是成長
STEPN 用「跑步收益」補貼參與，Terra 用 20% 利率補貼存款，各種 Launchpad 用「空投」補貼早鳥。補貼的問題不在於它虛假，而在於它買不到可持續的需求：一旦補貼退坡，需求是否還在，完全取決於產品在補貼之外是否有獨立成立的價值。狂熱期的商業模式幾乎都把「發錢」當產品；務實期的商業模式則要求先回答「補貼停了之後，誰還在用、為什麼用」。
教訓二：投機氛圍是消費級產品的毒藥
Reddit 的三個選擇之所以成立，是因為它把投機徹底壓掉：法幣定價（沒有人看著幣價焦慮）、無感錢包（沒有人被誘導去研究交易）、去金融化（收藏品敘事）。相反，任何把「資產會增值」寫進宣傳的消費級產品，等於主動召來一群「價格跌就離開」的用戶，社群基礎從第一天起就是流沙。
教訓三：熱潮退了還剩什麼，決定專案的真實價值
星巴克和 Nike 退場，帶走了行銷話題、留下技術與經驗；Reddit 退場，留下了 1,400 萬份鏈上所有權；STEPN 退場，留下了一個至今仍在被複製的死亡螺旋模板。熱潮退去後留下的東西，才是這個專案真正為世界生產的價值。這一條，將成為 3.6 檢核表的第五問。
3.4 倖存者的商業模式 — 典範庫（2023–2026）
退潮之後，市場並沒有結束，而是完成了一次殘酷的篩選。活下來的專案有一個共同點：需求先行，代幣其次——它們不再把「發錢給用戶」當作產品，而是先找到一個真實存在、有人願意付錢（或有人願意出資支持）的需求，代幣與鏈只是讓這個需求的運作更便宜、更透明、或者更難被壟斷的工具。把 2023 到 2026 年仍持續運作、且具備可複製性的模式整理起來，可以得到五種「倖存者典範」。這一節是本週的重點：第六週你發想專案時，這五種典範就是你的參考座標。
它解決什麼問題
開源軟體、基礎科學研究、氣候行動方案——這些東西對社會的價值極大，卻有一個共同的悲劇性：沒人能獨佔它們的收益，所以沒有公司願意養。經濟學稱之為「公共財困境」：理性的個體不會出錢，因為不出錢也能享受成果。Web3 世界尤其依賴公共財——整個以太坊生態建立在開源程式碼上——所以「如何讓公共財持續獲得資金」，是被認真對待的商業問題。
機制：二次方募資（Quadratic Funding）
這個機制由以太坊創辦人 Vitalik Buterin 等人於 2018–2019 年間提出並逐步成形，經典說明見其 2019 年專文[14]，它的核心洞見反直覺：衡量一個專案該獲得多少補助，看的不是你捐了多少錢，而是有幾個人捐。運作方式是先設一個「配對池」（由 Gitcoin、DAO 或協議國庫出資），任何人對專案捐款（哪怕 1 美元）時，配對池會按公式加成撥款給該專案——公式讓「100 人各捐 10 元」產生的配對效果，遠大於「一個人捐 1,000 元」。大額捐款想壟斷結果是做不到的，因為影響力由支持者的「人數」決定。研究者把它形容成一種「民主的資本分配」：資金流向社群共識，而非流向他最富有的金主。實作上，這個公式對「假帳戶灌水」很脆弱，因此 Gitcoin 並行開發了身分評分與叢集偵測等防弊機制以抑制女巫攻擊[15]。
成績與應用提示
這套機制至今已透過 Gitcoin Grants 發放超過 6,000 萬美元配套資金、支持 3,700 個以上的專案，涵蓋開源軟體、DeFi 基礎建設、氣候方案與社區計畫[15]；近年更發展出「追溯性資助」（先做事、事後由社群回頭付款）等變體。應用提示（第六週用）：如果你的專案點子是「讓一群人共同資助某個公共目標」（校園開源社團、系學會公共設施、地方環境計畫），二次方募資是現成的典範——甚至不必發行任何代幣。
二次方募資已是公共財募資的主流機制之一，Gitcoin 之外，Optimism 等大型協議用其變體分配數以億計的生態預算。「捐款人數加權」的公式設計也開始被非加密的補助機構研究採用。
它解決什麼問題
2022 年烏克蘭戰爭爆發後，數以百萬計的人被迫離開家園。人道援助的第一里路是「錢要能到人手上」——但流離失所者往往銀行帳戶失效、金融系統中斷，而傳統現金援助需要實體運輸、層層轉交，既慢、成本又高，途中還可能被截留。對援助組織而言，這是信任與物流的雙重難題。
機制：穩定幣直接撥付
聯合國難民署（UNHCR）自 2022 年起展開區塊鏈現金援助試點：受助人在手機安裝錢包（Vibrant），組織確認資格後，把與美元 1:1 錨定的穩定幣 USDC 直接撥入受助人的錢包——受助人隨時可在任何接受加密支付的通路兌換使用[17]。這個模式一併解決了三件事：支付鏈縮短（不再需要層層金融中介）、可追蹤（鏈上交易紀錄公開可稽核，援助款去向透明）、即時（撥款以分鐘計，而非以週計）。UNHCR 因此獲頒「最佳影響力專案獎」[19]；同年民間的穩定幣善意捐款也首次流入正式援助體系（2022 年 4 月，加密慈善捐款 250 萬美元 USDC 用於烏克蘭救援[18]）。
為什麼這是「典範」而不只是實驗
它示範了本週最重要的一個商業邏輯：當援助的「產品」是金錢移動本身，誰能讓移動更快、更透明、中間成本更低，誰就重新定義了這門生意。傳統跨境支付的中介抽成，在這裡被協議取代——這正是「協議經濟」最純粹的樣貌：不是投機標的，而是一台更便宜、更誠實的支付機器。
到了 2026 年，穩定幣援助已從試點走向產業常態：多個主要援助組織在常規業務中使用穩定幣撥付，業界報導形容其為縮短支付鏈、降低摩擦的標準工具[20]。
日本新潟縣山古志——錦鯉的故鄉——在 2004 年地震後只剩約 800 位高齡化的居民。2021 年 12 月，村子發行了以錦鯉為意象的 Nishikigoi NFT 作為「數位住民票」：任何人購買即成為「數位村民」，數位村民組成 DAO，獲得部分公共預算的執行權限，並以「總選舉」對地方發展提案投票——治理權第一次透過代幣分散給一群素未謀面的人。官方曾以「數位村民 1 萬人」為號召，媒體與官方文件記錄的實際登記高峰約落在 1,500 至 1,800 名之間；NFT 熱潮退去後，專案官方網站目前仍載約 1,700 名數位村民持續運作[21][22]。號召不等於實績；退潮後留下來的人，才是真的社群。完整故事（含「關係人口」的制度意涵）在 3.5 節細講。
兩個反向操作的故事
狂熱期的 STEPN 是「先有代幣經濟、再找用戶」；倖存者則恰好相反。我先前使用過Sweatcoin：它本來是一個純 Web 2.0 的走路賺點數 App，點數只能在自家商城換商品（像航空里程），但靠著低門檻累積了上億使用者之後，才發行鏈上代幣 $SWEAT，把原有點數經濟逐步搬到鏈上[6]。Brave 瀏覽器則重切了廣告的價值分配：使用者看的是由隱私保護的廣告，廣告收益的約七成直接分配給內容創作者，觀看廣告的使用者也能分得 BAT 代幣[29]——用協議把「中間平台抽走的那份」還給創作者與受眾。
應用提示
Web2.5 點數漸進的教訓是：先用零摩擦的方法把手機裡的使用者抓進來，再談鏈上化。台灣的超商點數（下一節你會看到 OPEN POINT 與 LINE Points 之戰）正是這個典範潛力最大的場景：億級點數流通、規則卻完全由平台單方面控制——這是「如果上鏈會怎樣」的現成思考題。
回頭收掉 3.1 的引子
3.1 開場那則 Uniswap「開手續費開關，燒代幣」的新聞，現在可以看清全貌了：這不是單一事件，而是整個行業在退潮後的集體轉向——2025–2026 年，Web3 的主流敘事不再是虛無縹緲的「改變世界」，而是極其務實的「協議每個月能賺多少錢、怎麼讓持幣者分到好處」。Uniswap 拿手續費去銷毀代幣[2]，把協議營收與代幣價值直接掛勾。另一個交易所協議 Hyperliquid 則把 97–99% 的交易手續費持續用於回購自家代幣，機制寫進鏈上程式，每天自動執行[30][31]。
手續費開關 — 這個開關為什麼拖了五年？為什麼用「燒」而不是「分紅」？
等了五年才開，這不是技術寫不出來，而是怕被美國政府抓去坐牢。提案原文自述的背景，是「Gensler 時期 SEC 對加密產業的敵意監管環境」，以及先透過 DUNI（懷俄明州的 DAO 法律架構）取得法律身分——2025 年美國監管氣候轉變後，治理社群才敢動這個開關[2]。至於為什麼是「燒毀」而非「分紅」：外界普遍分析，協議收入若「直接分配」給代幣持有人，可能增加 UNI 被認定為「證券」（投資人出錢、期待收益，即落入證券法管制）的風險；而選擇銷毀，讓每個持有人持有的比例變大——類比傳統金融：像公司買回自家股票，每張股票占有的股權變大，而不是發現金股息（間接受益）。論者多認為，這是「價值連動」與「合規安全」之間的折衷設計。
應用提示
對第六週專案發想的啟示不是「去做交易所」，而是：任何協議都能借用「把營收自動分給參與者」的機制設計——你的專案若有持續流入的費用（抽成、訂閱、核銷差額），「智慧合約自動抽成分潤」是一個成熟、可直接引用的典範。但也請同時記得 3.3 的教訓：分潤機制救不了沒有真實需求的產品。
3.5 社會創新 — 把鄉村、捐款、援助、身分放上鏈（與不上鏈）
商業模式的成敗用營收衡量，但一項技術最終的份量，往往由它在商業之外的應用決定。這一節講三個故事，外加一個延伸思考。三個故事的共同問題意識相同：信任與價值，能不能不倚賴大公司（或大政府）而存在？但它們的技術選擇恰好不同——一個用區塊鏈、一個刻意不用區塊鏈、一個是「就算用鏈也不見得更好」的全民點數。看懂三者差異，你對「什麼時候該上鏈」的判斷力就完成了第一次實戰演練。
故事一：山古志村 — 一萬枚錦鯉 NFT 與九百位留下來的村民
日本新潟縣山古志，是「錦鯉」的故鄉。2004 年中越大地震，全村被迫撤離，重建後面臨日本鄉村最典型的困境：人口外流、高齡化——居民只剩約 800 人，村落凋零的速度肉眼可見。這樣的村子要活下去，靠的不是觀光補助，而是「人與村莊的關係」要能延伸到地理之外。
2021 年 12 月 14 日，山古志發行了 Nishikigoi NFT——以在地錦鯉為意象的「數位住民票」：任何人購買一枚即成為「數位村民」。這不是紀念品的自我標榜，而是有實權的制度設計：根據長岡市政府與執行團隊的文件，數位村民組成 DAO，獲得「部分預算的執行權限」，並舉辦「山古志數位村民總選舉」，由村民對地方發展提案投票[22]。世界任何角落的人，第一次可以持有一張「數位住民票」，對一個日本村莊的公共預算行使真實的權利。專案推出時的媒體關注度極高，官方也喊出「數位村民 1 萬人」的長期目標——但依媒體與官方文件的記錄，實際登記規模的高峰約在 1,500 至 1,800 名之間[6][21]。
然後，NFT 熱潮退去。故事的高潮結束、媒體散場之後，這個村莊還剩下什麼？專案官方網站目前的數字是：約 1,700 名數位村民，仍與現實中的山古志「一起創造山古志的未來」[21]。「1 萬人」的號召與「約 1,700 名」的在籍現實之間的落差，是這個故事最誠實、也最值得抄進專案的一課：號召不等於實績；退潮後留下來的人，才是真的社群。上學年教材用這個案例講「關係人口」——一群不居住在當地、卻願意貢獻心力與資源的連結者[6]——如今四年過去，山古志正是「關係人口」概念由行銷詞變成制度的第一個活體樣本。
山古志仍在運作（村民選舉、DAO 預算提案持續辦理），目前約 1,700 名在籍數位村民。它是日本「Web3 × 地方創生」的官方認證典範，被中央政府的數位田園都市構想列為示範案例[22]。對專案發想者的啟示：小而穩的社群治理，勝過大而空的持有人名冊。
故事二與三：Gitcoin 與 UNHCR — 商業模式之外的社會意涵
3.4 已拆解過兩者的機制，這裡只補機制背後的社會意涵，因為那是「典範」成立的原因。Gitcoin 的二次方募資之所以是社會創新，在於它把「資本分配」的話語權從資產方移回社群：一個拉丁美洲的三人小團隊開發者工具，過去從籌不到創投的錢，現在靠「散佈在全球的 500 個支持者一人捐 5 美元」拿到配對池的大額加成——資金分配第一次由「支持你的人數」而非「你的公關資源」決定[15]。UNHCR 的穩定幣援助則是把 W1 講的「去中心化信任」放到最脆弱的人身上：沒有銀行帳戶的流離失所者，手機即銀行；而援助金的每一筆流向都在帳本上可查——透明不是口號，是制度[17][20]。
故事四：台灣的數位憑證皮夾 — 一個「不用區塊鏈」的 Web3 故事
最後一個故事給一個彩蛋：你們學過 DID（去中心化身分解析）與 VC（可驗證憑證）嗎？——政府去年把它們真的做出產品了。數位憑證皮夾是數位發展部自 2024 年起開發，2025 年底進入試營運的公民主權工具：把自然人憑證、健保卡、駕照等證件的數位憑證集中存放於「發行者—驗證者—持有者」的分散式架構中，民眾在超商取貨，以及辦理相關服務時出示手機即可完成身分驗證，而不必交出完整個資——靠的是「選擇性揭露」技術，例如只證明「我年滿 18 歲」而不暴露生日與身分證字號。台灣早在 2023 年 1 月，就以數位發展部的名義加入 W3C 成為正式會員；2025 年 11 月的國際論壇，則是與國際對接 Verifiable Credentials 2.0 標準、推動跨境驗證的里程碑[23][34]。2026 年，工商憑證亦陸續納入皮夾（數發部官方公告），g0v 社群活動也已用它做報到[25]。
這裡有本週最重要的一個技術判斷題，請注意：數位憑證皮夾所依據的 OpenID4VC 標準，並不是區塊鏈。它的三方架構以開放原始碼實作，政府基礎服務免費，民間可以基於同一套標準開發自己的皮夾與憑證[25]。也就是說：「把身分主權還給個人」這個 Web3 的核心理想，台灣政府選擇了一條不使用區塊鏈的路線。它和山古志（鏈上 NFT）、UNHCR（鏈上 USDC）放在一起，構成了同一個問題的三種技術答案：
| 案例 | 技術路線 | 共同的問題意識 | 關鍵設計 |
|---|---|---|---|
| 山古志村 | 區塊鏈（NFT/DAO） | 把信任與權利，變成個人可持有、可攜帶的東西 | 數位住民票、部分預算執行權 |
| UNHCR 援助 | 區塊鏈（穩定幣） | 1:1 錨定法幣、手機錢包直達 | |
| 數位憑證皮夾 | 非區塊鏈（OpenID4VC） | 選擇性揭露、三方開源架構 |
對照後的結論值得寫進你的專案筆記：重點從來不是「有沒有用區塊鏈」，而是「信任機制被設計成誰說了算」。選擇性揭露、最小揭露、使用者同意——這些機制設計決定一個系統是否真正尊重個人主權；區塊鏈只是在某些需求（多方共識、公開稽核、抗竄改）存在時，實現這些機制的其中一種手段。
最後，2026 年 2 月，台灣人權促進會等五個公民團體發表聯合聲明，批評數位皮夾「缺乏法律保障基本權，將淪為下一個台北通」：相關設計與建置的交付成果至今未完整公開，法制化進度落後於技術部署，個資最小化與平等近用公共服務等保障仍無明確規範[24]。科技先行、法制落後——這個張力在 Web3 世界（「程式碼即法律」）與政府世界（「先立法律、再寫程式」）呈現出漂亮的鏡像，兩邊都在示範「制度化」遠比「技術化」困難。
數位憑證皮夾已進入試營運與單點應用階段（超商取貨身分驗證、工商憑證、g0v 報到），標準與推廣持續推進中；法制化與個資影響評估的透明度則是公民社會持續監督的焦點[23][24]。
延伸思考：運動幣 — 政府發的「代幣」該上鏈嗎？
最後一個延伸，把整節的判斷力用在最貼身的場景。2026 年起，政府把原本 16–22 歲的「青春動滋券」轉型為運動幣：年滿 16 歲的國民登記抽籤，共發放 60 萬份、每份 500 元的電子錢包額度，限額 2026 年 12 月 31 日前使用；「做運動」「看比賽」可全額抵用，添購裝備則上限 200 元，引導補貼優先花在「參與運動」而非「消費商品」[26]。
拿這一節學過的鏡頭看它，你會發現這根本是一套完整的代幣經濟：政府是發行方，額度 1:1 錨定新台幣（法幣穩定幣的政府版）；「做運動全抵、裝備折半」是用程式規則寫死的條件式支出（conditional spending）；抽籤 60 萬份是發行量控管（白名單准入）；年底失效是 breakage 機制（未用額度回流）；實名登記＋簽約店家核銷是中心化版的女巫防護。政府沒有使用任何區塊鏈，但整套設計的思維結構與代幣經濟幾乎相同。
那麼，練習題來了：如果運動幣改成真的上鏈（例如智慧合約發行、店家鏈上核銷），會更好嗎？正面看：用途與額度規則可以寫進合約、防偽與稽核天然透明、多家政府點數（文化幣、運動幣）的店家端核銷可共用一套開放標準，並可與數位憑證皮夾組合（用選擇性揭露驗證「年滿 16 歲」後直接發放）。負面看：政策需要經常調整（延期限、改類別、擴對象），中心化系統改規則是一份公文，鏈上治理是一場公投——彈性大減；全公開的帳本意味著全民消費軌跡透明，隱私衝突直接踩上 3.5 剛討論過的法制爭議；誤領、退款、詐領這些需要客服與回滾的日常，鏈上處理代價高昂。
所以這個練習題沒有標準答案——它有一個判準。你的專案要不要上鏈，問的不是「區塊鏈是不是潮流」，而是：這個應用需不需要「多方核銷」或「公開稽核」（是的話，鏈有價值）？還是單方發放、單方修改規則就夠（是的話，中心化更快更省）？運動幣在現制下運作良好，因為它只需要單方發放；但若政府想讓文化幣、運動幣、地方券共用一個店家核銷網路、並讓預算執行狀況全民可查——那才是鏈的甜蜜點。把這個判準記住，第六週你就已經比大多數的專案提案者更懂「為什麼而鏈」。
3.6 典範檢核表 — 從故事提煉的五個問題
走完 2021 到 2026 的完整時間線，我們可以停一下做整理。第五週你將學習錢包與安全，第六週就要發想自己的專案——在那之前，你需要把這五年數以百計的成敗，壓縮成幾件可以隨身攜帶的工具。這一節給你一件：五問檢核表。它不是考試重點，而是你下次聽到任何「Web3 點子」（包括自己的）時，可以用來做第一輪篩選的清單。每一問都配一個你已經認識的反例，讓你記得住。
問題一：錢從哪裡來？——誰付費、付的錢在系統外還是系統內？
這是五問中最重要的一問。一個可持續的商業模式，必須有「系統外部」的付費者：付錢買服務的消費者、買注意力的廣告主、撥預算的政府或基金會。如果找不到外部付費者，而系統的收益全部來自「下一批進場的人」，你面對的就只是一個延遲引爆的結構——反例：STEPN。你跑步「賺」到的每一枚代幣，長期來看都來自新玩家的入場費，沒有任何外部價值流入。第六週發想專案時，請先把「誰付費」寫在提案第一行。
問題二：這筆錢本來付給誰？——你取代的中介真的存在嗎？
Web3 的商業邏輯，本質是「協議取代平台的中介位置」——App Store 對數位商品與訂閱抽成 30%（小型開發者減半為 15%）[16]；而叫車、外送、影音等服務型平台對供給端（司機、餐廳、創作者）的抽成，依市場與服務種類不同，普遍落在營收的兩成到五成之間[6]。這些抽成的存在證明了中介創造了價值（觸達、撮合、信任、金流），才有抽成的空間。所以更好的問法是：你的專案讓哪一段抽成消失了？那一段抽成對應的價值，鏈上真的能提供嗎？如果找不到「被取代的中介」，很可能這個需求本身不成立——這是「偽需求」最常見的來源。反例：許多「區塊鏈＋X」提案其實只是把資料庫換了名字，中介沒有消失，反而加了一層 Gas 費。
問題三：為什麼需要鏈上？——信任、透明、擁有權，說得出哪一個？
鏈不是免費的：它比資料庫慢、比資料庫貴、資料公開還有隱私代價。所以你必須至少說得出鏈替你解決了哪一件「中心化做不到」的事：信任（你不希望依賴任何單一機構說了算，如比特幣發行）、透明（你需要讓全體參與者可查可稽，如援助金流向）、擁有權（你需要資產在平台退場後還在，如 Reddit 頭像）。三者都說不出來，就別上鏈——反例：運動幣（單方發放、限期消費，中心化系統更快更省）；正例：數位憑證皮夾的團隊面對同樣的問題，選擇不用鏈，一樣達成了「資料主權」的目標——判準是機制設計，不是技術名詞[25]。
問題四：投機壓力放在哪裡？——壓抑它，還是餵養它？
只要專案發行可以交易的代幣，投機資金就會進來。這不是道德問題，是工程問題：你要主動決定投機壓力擺在哪裡。Reddit 用三個選擇（法幣定價、無感錢包、收藏敘事）把投機幾乎壓到零，換來最大規模的消費者採用；STEPN 把投機寫進核心迴路（鞋價與幣價是產品體驗的一半），於是獲得成長、也獲得死亡螺旋。反例：STEPN；正例：Reddit。設計提醒：把「會漲」從宣傳中拿掉，並不等於放棄代幣的激勵功能——Sweatcoin 的點數不能交易，激勵照樣運作。
問題五：熱潮退了還剩什麼？——退場之後的殘值測試
每個專案都應該寫一份「退場情境」：如果媒體不再報導、代幣回到發行價以下、創辦人離開——你的系統裡會剩下什麼對世界有用的東西？星巴克退出，剩下的只有經驗；Reddit 退出，留下 1,400 萬份有效的鏈上所有權；山古志退出高峰，留下 950 位還在投票的數位村民與一個運作中的治理制度[21]。檢核方式：把 3.3 節四個結局逐一代入，你會發現這一問比任何財務模型都快篩出泡沫。
| # | 檢核問題 | 反向示範案例（答錯這一問會發生的事） | 正面典範 |
|---|---|---|---|
| 一 | 錢從哪裡來？（系統外付費者） | STEPN（錢來自下一批進場者） | UNHCR（預算撥付）、Gitcoin（配對池） |
| 二 | 這筆錢本來付給誰？（中介在哪） | 「區塊鏈＋X」換皮資料庫 | Brave（重切廣告抽成） |
| 三 | 為什麼需要鏈上？（信任/透明/擁有） | 運動幣（單方發放不上鏈反而好） | 山古志（預算權需要公開可驗） |
| 四 | 投機壓力放哪？（壓抑或餵養） | STEPN、Terra | Reddit（三選擇壓到零） |
| 五 | 熱潮退了還剩什麼？（殘值測試） | 星巴克 Odyssey（歸零） | Reddit 頭像（所有權仍在） |
3.7 還沒解決的事 — 留給你這一代的問題
這一週講了很多故事，但一本誠實的教科書必須同時交代「故事之外，我們還不知道什麼」。三件事值得在這裡留下紀錄。
一、使用體驗的鴻溝還在
助記詞、Gas 費、跨鏈、簽名請求——對絕大多數非加密用戶而言，Web3 的日常操作門檻依然遠高於「打開 App、按指紋」。Reddit 證明了把鏈藏起來可以做出規模，但代價是「擁有權」的意識也被一起藏掉了（多數用戶並不知道自己持有鏈上資產）。業界正在用「帳戶抽象」（讓錢包像 Web2 帳號一樣可恢復、可代付費用）補這條鴻溝，這正是第五週的主題——你可以把它視為懸念，下週揭曉。
二、監管框架仍是未知數
商業模式能否成立，很大程度取決於法律把它當成什麼：證券？商品？支付工具？美國經歷了 2023–2025 的執法轉向，歐盟以 MiCA 法規先行，台灣則仍在專法草案的討論中。對想在這裡創業的資管系學生來說，監管不是背景噪音，而是商業模式設計的一等參數——Uniswap 的 fee switch 一拖五年，時間差裡有相當成分是法規環境的不確定[2][3]。
三、學術研究才剛開始追上
你在本章讀到的多數結論（補貼≠需求、去金融化三要件、鏈上殘值），來自 2020–2026 的實務觀察，系統性的學術研究正陸續見刊——例如關於 Web3 商業模式如何重新設計平台價值分配的研究，2024 年才出現較完整的學術整理[28]。換句話說：這個領域的「教科書知識」有相當的部分，是比各位的年齡還年輕的。這也意味著——你們即將提出的專案構想，不是在複製既有結論，而是在參與一場還沒有標準答案的實驗。這是壞消息（少了很多可以抄的模板），更是好消息（還有大量位置可以寫下第一份紀錄）。
3.8 本週總結＋下週預告
本週總結：五年三部曲
| 階段 | 年代 | 主旋律 | 留給我們的 |
|---|---|---|---|
| 狂熱 | 2021–2022 | X-to-Earn、「先發幣再找用戶」、品牌大舉進場 | 兩個結構警訊：補貼不是需求、投機是毒藥 |
| 退潮 | 2022–2024 | 死亡螺旋現形、品牌實驗相繼退場 | 四個結局（STEPN／Terra／星巴克／Reddit）與三要件洞察 |
| 務實 | 2023–2026 | 需求先行、代幣其次；社會創新與真實營收 | 五種典範＋五問檢核表 |
如果只能帶走一句話，是這句：Web3 的商業模式成敗，從來不由技術決定，而由「誰付錢、錢怎麼分、熱潮退後剩下什麼」決定。五年來的輸家幾乎都輸在同一個地方——把「發錢給用戶」當成產品本體；倖存者全部活在同一個地方——先讓一件事真的有人在用，再讓鏈與代幣把它變得更透明、更公平、更難被關掉。
📅 下週預告（W4 國慶補假，下次上課 10/16）
第 4 週適逢國慶日補假停課，下次上課是 10 月 16 日（週五）第 5 週：Web3 數位帳戶與安全防護。
這一週你看的是「錢在協議之間怎麼流動」；下一週我們把鏡頭轉向你自己——助記詞、私鑰、簽名請求，以及 2025–2026 年最猖獗的釣魚手法。下週不上課，你可以試著安裝 MetaMask，但請先別急著裝滿資產。下次上課請帶著你的五問檢核表與活動構想回來——它們將在第 6 週的專案發想課上直接開箱。
課後任務
- 走訪真實世界（計入平時評量 20%）：開啟 gitcoin.co，看一個進行中的配對輪，挑一個有興趣的專案，用五問檢核表快速評它一次（不必長文，三行即可）。把評語連同本週開發日誌，於 10/16 前寫入並在 iClass 提交——這個練習第六週發想專案時直接可用。
- 開發日誌：本週主題「商業模式」請回答：五年三部曲裡，哪一個結局最讓你意外？改變了你對自己專案點子的什麼假設？與前一項合併於同一份日誌提交。